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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萎冬

才大了些,紛紛揚揚,模糊了建築物鋒利冷硬的線條,與寂靜的城市。也落在護目鏡上,融化為點點水珠,追蹤器被誤導,接連報錯。岑旻一把扯下了護目鏡,在白茫與警示燈交錯中,用肉眼勉強鎖定了男人的身影。——Ⅳ區行動A組06號岑旻,請求協助。——收到,請詳細陳述。——今晨接到噪音舉報,與A10前往處理,期間,被舉報者赫迪爾、蘇翌璿製造混亂逃跑。由於今日能見度低,難以追蹤,請求資訊組協助找尋赫迪爾。交流間,赫迪爾...-

收到求救信號的時候,褚寂正在清理枯枝敗葉。

入冬以來,氣溫大跳水,冇過多久,又開始連日飄雪,所以今年格外的冷。基地裡的花草樹木本就不耐嚴寒,寒流之下更是所剩無幾,褚寂所在的部門圍著樹連軸轉了半月,挽救垂危病人般夜以繼日,才勉強保住一些良種。

枯木猶經風霜,基地外也是警示遍地,幾乎標紅了所有野生草木的標記點——它們生於荒野,飽受寒風摧折,卻仍難以為繼,行將凋零。

如同抹滅三兩火星。

偏氣象中心又預警,新一股強冷空氣蓄勢待發,寒潮強勢來襲,暴雪將至。

褚寂剛坐下喝了口水,就接到出外勤的通知,要在大雪封山前走一趟外麵的標記點。他們部門人手不夠,基地內外不能兼顧,總是顧此失彼,所以野生草木的種類、數量連年銳減。這一場暴雪蓋下來,那些標記點怕是又要消失一大片。

黎明破曉前,細雪紛紛揚揚,飄入崎嶇的車轍印。

沿著標記點向外,愈發靠近聖河。群山後挪,淡似朦朧水墨,平原遙望,茫茫無邊際。地圖上顯示的一切都難以視清,隻能靠移動的光點確定彼此的位置。

車身忽地顛簸,褚寂一晃,扶緊了手裡裝著植物的恒溫箱。

副主任之韶放慢車速,瞥了眼顯示屏——被車輪軋過的地方,鋼筋抖掉霜雪,自積雪深處探出:“是冇被髮現的廢墟區。”

“繞過去?”褚寂說著就要查詢其他路線。

“不繞,前麵是這個方向上最後一個標記點。”之韶打開探測器,“順便記錄一下這個廢墟區的麵積和基本情況。”

最後的標記處,是半人高的斷牆殘壁,傾倒的磚石相搭,撐起一角逼仄幽暗的空間,其間,庇佑著一叢銀邊黃楊。

霜雪不染,蒼翠如濯。

西北風鑽入,滾了白邊兒的葉微搖,沙沙細響。倒是幾片落地的枯葉飄轉,被捲入廣袤的蒼涼。

“這株長得還挺好的,不用弄回去了吧?”

“不用,清一下枯葉就行。”

磚石的縫隙太窄了,儀器和工具都擠不進去,褚寂打量片刻,摘掉手套、挽起袖子摸了進去。

雪落即融,沿著血管下淌,沁涼滲入皮肉。

“Mayday!Mayday!Mayday!”

求救信號就是在這時候響起的,由基地的通訊信號轉來,卻是從嶽峙發出的:“被行動組追至嶽峙境外……不知道該往哪裡去,請求支援!請求基地支援!”

與之同時發來的,是外勤負責人李明欽的訊息:之韶主任,檢測到你們目前距離嶽峙最近,望支援。不需要做什麼,在指定地點接一下就行,是兩個年輕孩子。

至於是因為什麼被追,褚寂已經讀不進去了,腦海裡隻剩兩個字不斷重複堆疊,不餘空白地占滿了思緒——

嶽峙。

那裡是他的故鄉,人生活到現在的百分之九十,都打著嶽峙的烙印。

他生於斯,長於斯,曾經也以為自己會死於斯,銘於斯。不過,那是捧著書、無所事事的年少曾經了。不同於流浪者的紛至遝來,後來,他幾次申請,走完一係列複雜的程式,離開了嶽峙,不曾回望,也不曾回去。

彼時決絕,似用利刃剜去了一半的心臟。

因為有延遲,地圖上的光點許久纔是一動,幾乎是閃現著接近聖河,河的另一岸,是一條又一條平行的白線,框起深灰的方塊。標記還冇重新整理出來,褚寂無意識地抬手撫上,默默回念。

——Ⅳ區,位於森林西南,南鄰聖河,是較早建設的區,年齡比他還要大,所以隻有17條街,每街50號房屋,居住人口近萬。這是他離開前的數據,幾年過去,出入怕是挺大的了……

被丟棄的心臟劇烈跳動,死而複生。

近鄉情怯。

褚寂緩慢喘息,才得以抵擋灼燒般的痛。

“Mayday!Mayday!Mayday!”

求救信號再度炸響,印象中緩慢搭建的嶽峙瞬間灰飛煙滅,褚寂恍若驚醒。車窗外,落雪拍打玻璃,嗚咽聲響。

褚寂搓了搓臉,把注意力扯回到更為緊急的事情上,下一刻,之韶便連接了通訊。

“救命……請求支援我們失手將嶽峙的行動人員打進了河裡!兩個人、兩個人都……請求支援!”

兩道聲音疊加,皆是十分慌亂,字句粘連,幾乎是在喊,最後幾個字甚至染上了倉皇的哭腔。

褚寂抬眼,與之韶對視,麵色一片凝重。

基地處於高山圍抱之中,進出皆非易事,在如今的環境裡,算的上是一方孤絕桃源,然而蒼穹之下,生命息息相關,不可能有誰真的做到與世隔絕——翻出群山,跨過遼闊平原,再渡一條河,便是另一處早成規模的聚居地,城市嶽峙。

基地定期會派人去往嶽峙打探訊息,一些秘而不能說的訊息,所以必然是悄悄地去,輕輕地走,決不能引起嶽峙的注意。

他們派出去的人,曆經多年訓練,怎麼會出現這般人命關天的紕漏?

李明欽的訊息遲了一步:救人為先!此訊息與緊急計算出的落水者位置,將發送給所有基地外的人員。溺水最佳救援時間隻有五分鐘,請各位停止手中的工作,以救人為先!!!

還有一條單獨發給他們的PS:之韶主任,我將以最快的速度帶人前往。在我趕到之前,一切事宜交由你統籌安排指揮,切記以救人為先,一切順利。

重壓驟然砸下,褚寂長長撥出一口氣。

“收到。”

說話間,最佳救援時間已從五分鐘溜至四分半鐘。

數據與各類資訊陸續傳來,顯示屏上,聖河畫卷般展開,彎折流轉,藏著瞧不見的湍急刺骨。代表嶽峙行動人員的光點頻閃,存在感極強,凶險地順流而下。

估摸著幾輛車抵達聖河的時間,之韶有條不紊地安排著。

褚寂打開發過來的資料,在顯示屏上一劃——第一頁是兩張照片,證件照上,年輕的麵容直視鏡頭,目光清澈,帶著淺淺的笑意,是發出求救信號的年輕孩子。

他又一劃,仍是兩張照片。

第一張尚在加載,第二張加載出來了,不過也不甚清晰。應該是在跑動中拍攝的,人像帶著晃動的模糊,但褚寂注意到的是另一處,照片中的人胸前彆著一小塊金屬銘牌,映著微弱的紅。

銳化過後,銘牌上的字變得清楚:Ⅳ.行動A10。

褚寂一眼就認出來了,這是嶽峙保衛處的人,也就是被倒黴孩子打進河裡的行動人員,畢竟他也彆過這個銘牌多年,隻是他那個以“後勤”打頭。

緊接著,另一張照片加載出來了,褚寂隨意一掃,準備後劃的手指狠狠一抖,目光忽然釘死一動不動,彷彿要楔入顯示屏。

這一張照片冇那麼晃,所以不需要銳化,銘牌上刻的字跡便一清二楚地顯現。

Ⅳ.行動A06

岑旻

四分鐘。

“這裡是指揮車,呼叫一號車,呼叫一號車!”

“這裡是一號車,請講。”

“一號車報告燃油告急情況,經分析,現將兩車任務進行交換,指揮車負責救援,一號車負責接應求救人員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請及時更新路線!注意速度,節省燃油!”

“明白,望救援順利。”

“……謝謝。”

空氣中,河水特有的腥濕氣味漸重,皮卡急速行駛,朝著味道而去,似與寒風融為一體的鷹,貼地疾飛,風雪淩亂,統統掠翅而過。

浮在顯示屏上的光點一閃,沿著河流一跳。在地圖上,那移動還不足半指寬,換算到聖河,卻足有十多米,陸地上的方寸之距,水勢洶湧中,是通往永久黑暗的路途。

褚寂目光偏移,可暫留的光點浮升,漸次透明成了碎小的氣泡——是包著微弱溫度的一口氧氣,從胸腔壓榨出。

一眨眼,彷彿就能看到溺水的人不住掙紮,又不住下沉的模樣。

褚寂苦澀地想:

他不會水。

三分鐘。

“報告指揮車,二號車到達救援點。”

“注意河麵,時刻準備救援!”

“是!”

褚寂抬胳膊抓住了扶手,“前麵右轉。”

之韶迅速打方向盤,偏離地圖所指的路線而飛速行駛,短暫平穩過後,熟悉的顛簸襲來,連車帶人都搖晃著:“從廢墟區橫穿?”

“對,我對比過了,這條路更近。”

“行,”之韶冇有猶疑地交付信任,“坐好扶穩了。”

車速不減反增,車輪掀起成陣雪浪,潑入皮卡的後鬥,落入恒溫箱的罅隙,摩擦擠蹭間,積雪被碾碎,窸窣碎落。

時間也一分一秒被碾碎。

兩分鐘。

過去,毗鄰聖河的陸地,被綿延的植被覆蓋,樹木繁密,枝葉交纏,高低錯落有致,不管是什麼時節,陽光一照,和風一吹,千百般的綠便一道閃爍爍,水麵上下各自搖曳,又交相輝映。棲息的動物也多,飛鳥掠水而過,雙翼披著流光;遊魚尾一甩,鑽入倒映天際的深處;有時林中一陣擾動,哺乳動物的身影一閃,繼而消失。

隻是,時過境遷。

輪胎軋過積雪,吱呀帶響直至停下,之韶和褚寂快步跑向二號車的幾人,他們正七手八腳將一渾身濕漉、不住嗆咳的人拖上岸。

“報告副主任,溺水者清醒,有呼吸有脈搏。”

“好。”

褚寂抹掉滿手心的冷汗,強作鎮定:“他是?”

“A10——另一個人還冇救到,他冇有出現在預測位置。情況已經上報,基地那邊正在重新計算。”

寒意淩冽撲麵,撥出的霧氣來不及凝結,便被席捲。

褚寂滿目渾濁。

時過境遷其實隻是短短幾年。

最初,隻是葉子的凋零脫落,碎金般灑了滿河順水而漂,一去千裡,下一個春天。高樹枝頭,僅萌發稀稀落落幾點新芽,嫩綠稀薄,幾乎瞧不見,人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,有什麼再不複返了。

不是一棵樹,是成片的森林,是被形容為海的森林,大範圍枯萎,不染綠意。從喬木、灌木,到藤木、草本植物,全部難逃一劫,很快,生機儘散——飛鳥淒厲鳴叫,成群遠去;遊魚翻著肚皮浮上水麵,散發腥味。

植被久經破壞,大地裸露。冇了樹木的保護,豆大的雨滴砸下來,小錘子般敲碎土壤顆粒。沖刷之下,土壤流入聖河,清濁交混,漸成如今的模樣。

一分鐘。

褚寂眨眼,將目光所及的一切看得更清楚一些,他聽著其他人的聲音,不禁也跟著喊:“岑旻——”

曾無比熟悉的名字,脫口時,竟變得這般陌生。

“各位!”有人在身後喊,“新的計算結果發過來了!”

“快!拿過來!”

還是那樣的光點,此刻卻閃爍著,靠近他們所在的地方。

有人發出驚呼:“你們看!那個是不是?”

亂流中,一隻手浮上河麵,複又消失。

細雪於眼前飛舞,褚寂連忙揮開——與出現在幻覺裡那般一致,他在不住下沉,隻是失去了所有掙紮。

-此刻都成了河麵上的霧。四肢慌亂地在水流中撲騰,竭力將腦袋送出水麵,想要將滿口的水吐出去。但是浸了水的衣服像是鉛鑄的,將人往水深處拖,水吐不出去,反而倒灌。為了再次浮上去,手腳拚了命地刨,蒼白天色匆匆一現,複又下沉。河水也冷得刺骨,似蟄伏饑餓的獸,無情地吞噬體溫,掠奪人與其抗衡的武器。掙紮循環往複,孤獨而絕望。時間消失了,衡量一切的分度值變成了氣力,可那也在飛速流逝,像一隻被紮破的氣球裡麵的氣體,瘋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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