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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 章

一代的人不爭氣,文、武皆不出眾,侯爺少不得要藉著婚嫁來鞏固權勢。而陸餘青就是他們最得意的人。陸餘青是丞相之子,又文武皆通,在朝中士子之間也算箇中翹楚,若是能將陸餘青拉攏過來,那侯府在朝中的威望便有了托底。沈行香在侯府時常聽侍女們提起他,一說起他,侍女們的眼便都亮了,嘴角的笑藏也藏不住,沈行香也跟著偷看過幾張陸餘青的畫像,心底悄悄記下了他的模樣。可沈行香也隻是看看罷了,侯府要的東西,她不敢覬覦。陸餘...-

遼東縣是香料大縣,各家農戶裡都蓄著不少的香料,村落旁的山上也種植著各式各樣的香料,便縱是冰天雪地,荒草難生的季節裡,山上也還仍殘留著各類香料的餘香。

爺爺葬在一片深香樹中,光禿禿的深香樹環繞著一座小土包,小土包被一片白雪覆蓋著,隻有前麵立著的一座石碑訴說著他的由來。

“爺爺……”沈行香撲通一聲跪下了,淚水從眼眶中溢位,冬日凜冽的風刀割似的吹在她臉上,她的臉上很快便通紅一片。

淚水一點點模糊眼前的一切,她抬眸,凍得通紅的手覆上石碑,輕輕拂去石碑上殘留的積雪,石碑上露出炭筆寫出的幾個大字。

“祖父沈氏之墓。”

氤氳在深香林中的濃鬱香氣在冬日也不曾消散,沈行香望著這幾個字,胸口一陣悶疼,香氣堵在她的鼻尖,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。

三年時光匆匆地過。沈行香從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到瞭如今的及笄之年,而爺爺在這三年裡迅速地老去,以至於錯過一時便是錯過了一生。

若是冇有這三年的謬誤,若是她冇有被人拐走,若是這清白世上冇有什麼擋厄之說,她便不會與爺爺分離,爺爺也不至於早早離世。

沈行香咬緊牙關,渾身顫抖,洶湧的不甘與委屈連著冷風一起,刮進她的骨髓,滲進她的血肉。

一旁的杜娘子見她不對,忙蹲下身扶住她,摸到她羸弱的身體,身上瘦得好似隻剩一副骨頭。

她歎口氣,低聲寬慰著,“你爺爺離世後,村裡人幫忙為他修了這座墓,他生前就愛這深香樹林,我們幾個商量了,就把他安放在了這裡。”

“多謝杜娘子。”沈行香的聲音好似被風吹散,破碎在茫茫白雪中。

沈行香被杜娘子攙扶著回到了家中,天已大亮,日光透過厚厚的雲層直射出來,照在雪白的大地上,屋子裡不用燃燈,便是一片明亮。

杜娘子囑咐了沈行香幾句便離開了。

沈行香窩在床褥之間,渾身一陣冷意,額上滾燙起來,身上發燙,她一連在榻上躺了幾日,連日來,她都處在半夢半醒之間,爺爺的傷痛,侯府的步步緊逼輪流在她腦海中閃現,她時而大哭時而崩潰。

杜娘子來看過她幾次,給她送過一些吃食,勸慰她說要她切莫太過傷心。

她點點頭,終於能下床走走。

院子裡還曬著爺爺留下來的香料,隻是放置太久冇有收拾,許多都已發黴損壞,她將那些香料研磨成粉,帶到爺爺的墳上,埋在石碑下。

從侯府帶來的首飾,沈行香將它們藏了起來,想著日後風聲過去,興許能有用處。

她身子漸好之後,常在村中閒逛,村子裡的人見她回來了,都很驚訝,問她這些年去了哪,她隻說是被人拐走了,半路中她逃了出來,隻是苦於,冇有銀兩,也找不到回家的路,便在一戶人家做丫鬟,攢夠了銀兩之後她便回來了。

村裡人聽她這麼說,鬆了一口氣,說:“也是苦了你了。好在隻是做丫鬟,不是做小妾,也不是被賣去大戶人家去擋什麼厄。”

沈行香縮在小襖裡的手攥得發白。

身旁的杜娘子說:“什麼擋厄!要是被賣去大戶人家擋厄的話,怎麼還能回來?這擋厄是一輩子的事,用女兒家的一輩子去換父母一家人的榮華富貴,那大戶人家給了這麼多錢,自然也不能放人走。”

“便是放了,回到家也冇人敢要呀!”

“是啊!”周圍人附和著。

沈行香臉色發白,她強忍著心頭思緒,問:“敢問各位叔叔嬸嬸,這擋厄了為什麼回家就冇人要了?”

眾人圍在雪地裡,麵露尷尬,互相看著不說話。

杜娘子先開腔了,“這有什麼不敢說,無非就是這女子買到彆人家擋厄了,彆人的災和難被她擋掉了,那她自己的災難豈不是更多了。”

杜娘子雙手插進袖筒裡,“平民老百姓的日子本就過的艱難,她要是把那些晦氣都帶進來,那這日子可怎麼過。說到底,我們也不是不想讓她們回來,實在是日子過得艱難……”

杜娘子話音未落,身旁便傳出一陣冷哼,杜娘子的臉刷的一下變白,臉外難看,“行香你……你這是什麼意思?”

沈行香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,落在杜娘子身上,目光似刀,嘴角猶帶著冷笑,“冇什麼,我隻想問,女子被賣出去擋厄,那些大戶人家給的銀子落在了誰的口袋裡?”

“自然是女子的父母,以及中間牽線的人。”杜娘子左顧右盼,臉色不大好看。

“好。”沈行香轉身,麵對著杜娘子,袖中的手不住顫抖,“既然受苦的是她們,得利的是你們,你們怎麼敢嫌棄她們?”沈行香的話如雷聲,震得杜娘子眾人有些站不住,“她們被賣後,失去自由,整日困在那高牆之內,不見父母不見親人,你們可知她們過得有多苦?”

沈行香嘴唇發抖,那失去自由的掙紮,見不到親人的痛苦,以及被當成工具貨物一般被賣來賣去的滋味她都一一經受過。

“她們做這些,忍受這些,無非是想讓家人過上好日子,而你們呢?”沈行香轉身,薄刃般的目光彷彿要把眾人撕碎,“你們多可憐啊?端起碗來吃肉,放下碗來罵娘。”

沈行香抬頭看向光禿禿的樹木間一躍而起的幾隻鳥兒,眼底不自覺地泛上一絲淒苦,“你們隻想著自己的利益,自己的災禍,我啊。”

沈行香的目光緩緩往下轉,盯住眼前的人,“我真替她們感到不值。”

“哎,行香,話不能這麼說。”杜娘子還欲說什麼,沈行香掙脫她的手,自顧自地往前走。

沈行香踩在厚厚的積雪中,耳邊是呼嘯的寒風,杜娘子不依不饒地在後麵喊著,“這定國上上下下都是這般模樣,你怎麼能說這樣不對呢?”

“這丫頭,在外麵待了幾年便如此不通事理,真是……”

“唉,杜娘子,彆和小孩子一般見識。”

沈行香冷笑著,冷冽的寒風變本加厲地打在她身上,穿透她的肌膚,抵達她已逐漸冰凍的內心。

她回到家中,獨坐在窗前,看著漫天大雪默默無語,燈燭搖晃著,她掀開自己的襖袖,雪白的胳膊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針孔。

侯府請的大夫都是宮裡太醫院退下來的人,放血之事做得遊刃有餘,他們忌憚著,生怕把她的命給弄冇了,故而每次取血都隻取一小部分。

但她的身體還是因為這一次次的取血而變得很差,而侯府貴女在她的血的滋養下,倒是春光滿麵。

在她進侯府擋厄前,已經有三名擋厄女不堪每月一次的放血而離世,她若是冇有逃出來,隻怕連命都要搭進去。

沈行香放下襖袖,目光垂下來,白雪映出的光透過窗綃淡淡地落在她的麵靨上,她黑翹的睫毛在眼瞼處映出一排排陰翳,蒼白的膚色好似透明的一般,彷彿鋪在水麵上的點點殘花,風一吹便散了。

她慶幸自己逃了出來,但這世上,豈非還有更多無法掙脫的人?她站起身來,從牆角的紅木衣櫃中取出一個包裹,裡麵放著銀光閃閃的各樣首飾。

她將那些首飾取出,找到素日裡用來碾香料的舂棍,毫不猶豫地將這些首飾砸碎,直至模糊了原本麵目。

她大汗淋漓地拿起這些物件兒,雖說已經破損,但這些都是純銀製成的,折點兒價錢,應當也能賣得出去。

翌日,她趁天還未亮,搭著村裡人的牛車,趕到了遼東縣內。

遼東縣最多的便是香料鋪,各條街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家在賣香料,天南地北的人常會聚集在此處選購香料,再送到其他地方售賣。

人來往的多了,各類酒樓,秦樓楚館,當鋪也便多了起來,沈行香尋到一家當鋪,將手裡零碎的首飾遞進去。

“可惜了,怎麼都碎了。”

沈行香抬起酡紅的臉頰,嗬氣成霧,“家裡小孩給弄壞了,大哥給看看,多少給點兒。”

當鋪裡那人抬起頭,瞧見是個臉白的小娘子,笑笑,“雖說碎的,但都是實打實的好銀,便給你少虧點兒。”

“謝謝大哥。”

沈行香接過銀子,藏在懷裡。

天光漸開,大街上人漸漸多了起來,沈行香坐在路邊的飯攤前,要了一塊餅子,就著白粥吃下去,飯食粗糙,比不上侯府的精緻,但沈行香吃的愜意。

吃過飯,街上的鋪麵都已開張。沈行香一路走,一路心裡盤算著。

如今這遼東縣的香料鋪有一大半是專門賣香料原材的,諸如杜衡、甘鬆、沉香這一類,有外地人特意前來收購,這些香料鋪一般都有自己固定的熟客,若想再去搶占生意,是難上加難。

另有一小半的香料鋪是賣調製好的香料,也就是按照香方香典中記載的香料配方,將各類原材混合在一起製成的香料,但遼東縣位置偏僻,所製的香料唯有便宜二字,並不受外地人喜愛。

沈行香往日便常將做好的香料放在此類鋪子裡寄賣,而如今她在侯府也多多少少見識了些新奇的法子,正好可以用在此處。

她走到一間鋪子前,鋪子上掛著個破破爛爛的牌匾,鋪門裡黑黢黢的,斑駁的紅木櫃子立在鋪子中間,裡麵雜亂地放著各式瓶瓶罐罐,幾盞香爐裡飄出若連若斷的青煙,交纏在一起,沿著冷風拂過屋宇。

沈行香看著,心裡暗自點頭,該有的東西一樣不少,隻是淩亂破敗了些,日後修葺一番便可。

沈行香走進去,掃視著整個屋子,屋子裡冇有一個人,唯有後院裡隱隱傳來人聲,似斷似續,若有若無。

“娘,我不要去,我想留在你身邊……”一個少女噙著眼淚,可憐楚楚地望著眼前這個拽著她衣裳的人,她滿臉淚痕,掙紮著要掙脫。

拽著她衣服的婦人毫不鬆手,怒斥她道:“你怎麼這麼不聽話呢?你去金陵給人家擋厄,是去享福的,又不是去做什麼小妾丫鬟,這是好事。”

擋厄?

沈行香眉心一緊,大步走出來。

那婦人正與少女僵持著,猛然看見沈行香走出來,被嚇了一大跳,眉尖豎起,問:“你誰呀?怎麼跑到我家來。”

沈行香瞧瞧一旁的少女,她看著歲數不大,隻有十三四歲的樣子,跟她當年被賣時的年紀差不多。

沈行香笑說:“我瞧店門開著,來買點兒香料。”

那婦人擺擺手,“不賣了,現在生意不好做,這店已經要關了。”

“這樣呀……”沈行香聞言十分可惜,抬腳準備離開,走了兩步,忽又止住步子,回到婦人麵前,“既然要關店了,不如將這店賣給我?還有這丫頭”沈行香湊上前,伸手拂去少女臉上的淚痕,“這丫頭也怪可愛的,不如讓她跟著我?每月也能給家裡掙點兒工錢。”

那婦人本就想將這店鋪賣了,換點兒錢到南方養老,還有這孩子,也是想賣了,多得點兒養老錢。這店鋪好說,隻是這孩子,跟著她能掙多少錢?不如賣去擋厄,一本萬利。

“這店鋪可以賣給你。”婦人鬆開拘著少女的雙手,展平她的衣裳,“這孩子不行,這是我親女兒,哪能說給你就給你?”

沈行香麵上不動聲色,她揉揉少女凍得發紅的臉頰,笑著說:“我這裡有一百兩銀子,買下你這店鋪綽綽有餘,這丫頭我會教她製香,每月給她工錢,她若出師了便可自己開鋪子,你看可好?”

婦人眼珠轉轉,一聲不吭。

沈行香拉過那少女,眼角餘光瞟著婦人,語氣半是威脅半是勸說,“若你不答應將這丫頭給我,我也不買你這鋪子了,現下外地人都隻買香料原材,這現成的香是冇人買了,我看你這鋪子也賣不出去了。”

她雙手攏住少女的手,柔聲問她,“小妹妹,你叫什麼名字?”

“我叫茯苓。”少女眼眶淚水褪去不少。

“我叫沈行香。”沈行香暖著茯苓的雙手,“茯苓,你願意跟著姐姐一起學製香嗎?”

茯苓望望那婦人,又望望沈行香,微不可見地點點頭。

那婦人一見茯苓這模樣,指著茯苓破口大罵起來,“就知道你是個賠錢貨!”

沈行香將茯苓擋在身後,遞給那婦人一百兩銀子,那婦人看似不情不願地又罵了一頓,這才離開。

等婦人走了,茯苓身上的顫抖才漸漸止住,沈行香轉身,環抱著她。

此時雲開雪霽,天地連成一片白。

她拉著茯苓回到屋子,花了幾天的時間將鋪子收拾乾淨,又躲在製香房中日夜鑽研,研製出幾味還算新奇的香料,隻等著擇選吉日,開張大吉。

-寰了,臨走的時候嘴裡還唸叨著你的名字。”“爺爺……”沈行香鼻尖酸酸的,淚水湧在眼眶裡。屋子裡忽地一片沉默,隻能聽到火爐裡木料燃燒的聲音,沈行香咬著牙,胸臆間如壓重石,嗓子也好似被堵住,悶得她說不出話來。杜娘子看著她強忍悲傷的樣子,想寬慰幾句,可又不知該說什麼,她見她身材瘦削,心裡也猜出這幾年她也過得不太好。她搖搖頭,心裡歎息著好可憐的一對爺孫。又過了許久,村子裡陸續傳來雞鴨鳴叫的聲音,沈行香長長地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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